故事:我的丈夫是朝廷武将新贵 可我不是他的妻子 我只是他的一个妾
坏消息:我穿越了,还是个妾。
好消息:丈夫去战场了三天两头不在家,家里头的夫人是个大方和善的性子。
这不就是我想要的退休没人管,有钱又有闲的退休生活嘛?懂了,开摆!
只是,身后的湖水起了波纹,怎么也止不住。
01
「主子,您不能这么躺,身子还没好全呢!」春杏无奈地伸出手,把我搭在左腿上摇晃的右腿抬了下来,温柔小意地给我按摩。
要不说大户人家会享受呢?瞧瞧,小妾身边的丫头都这么乖巧惹人怜爱。
「好春杏,这样我自在些,再说了,就在咱们的院子里总归外人瞧见不了。」古代人要求太多了,坐姿站姿睡姿都有要求,偏偏这么多姿势里就没有我最舒服的跷二郎腿。
是的,我穿越了,不过我确信我不是什么大女主。
我现在的丈夫名叫周子珩,二十来岁已是朝廷武将新贵。可我不是他的妻子,我只是他的一个妾,他的正妻是京中颇有名气的才女,当年一幅春日图引得无数文人作诗赞叹。
一文一武,这两人仿佛天生就是一对,站在一起清风都会让他们衣角缠绵。
不过我倒是不介意,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,周子珩也不常在家,哪怕在也不怎么来我的院子。我只管吃吃喝喝便是,对我这个现代社畜来说就是极好的,可我没有安全感,我只想带着我的细软出府一个人自在快活。
「主子,您可不能这样想,将军快回来了,难道您不想将军吗?」
想周子珩?怎么想?我连他是圆是扁、是高是瘦都不知道。现在知道的消息都还是身边这个小丫头跟我说的,据说我前阵日子掉进了湖里,撞到了湖底的东西,醒来便失忆了。
我扬起一个笑容,捏了捏这小丫头八卦的脸蛋。
「我想知道今夜的晚膳是腐乳肉还是烤乳鸽,好春杏,你去帮我看看?」
陈诗筠是个好女人,如果我是正宫,巴不得把那脚踩几条船的渣男和登堂入室的小三都丢去喂狗。可这些日子我病了她不曾为难我,她给我请来了大夫,还拨了银子给厨房,专给我做吃食。
这主母做得忒大气,我很想见见这位人人称赞的周夫人。
「主子,人家病了都是病如西子,您怎么病了还圆润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有……时候不早了,奴婢这就去瞧瞧。」
春杏飞快地低下头,掩住了脸上的难看。
失忆就是这点不好,人家不说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。
趁着没人,我抓了一串葡萄吃,将军府的葡萄个个汁水饱满甜味十足。忽地,我看见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,瞧着约莫是个孩子。
「是谁在那里?不出来我可要叫人了。」
「是我是我,你别叫人!」
一个小萝卜头飞快地钻了进来,险些给我拜了个早年。
我看着她穿得华贵,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花苞头,上头的小铃铛跟随她的动作叮当作响。这孩子生得好看,一双眼睛滴溜圆,放在现代能做个童星。
「你是谁?我不认识你,你不告诉我的话我还是要叫人的!」
我故作严肃想唬唬她,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,这般可爱。
「我是珠珠,你不记得我了?你当真不记得了我了?」
02
「我当然不知道了,我失忆了,头受伤了,什么也不记得了。」我指了指还包扎着的头,「还疼呢,这些日子还得喝药。」
听到我的话,珠珠圆嘟嘟的小脸蛋皱成一团,仿佛药喝在她嘴里似的。
小大人一般拍了拍我的肩膀,还叹了一口气:「辛苦你了秧姨娘,我懂的我懂的。」
我噗呲一下笑出了声,碍于珠珠并未有威胁力的眼神,还是闭上了嘴。
「请你吃果干儿,我自己做的,每次吃了药我都吃上几个,你尝尝?」
这里的果干儿蜜饯忒甜,第一次吃的时候我险些甜腻过去,夫人大方,手底下的人自然勤快,得知我要东西,片刻就送了过来。现在我吃的都是我自己做的,甜里带酸,滋味极好。
珠珠捻起一块儿丢进嘴里,前一刻还略带嫌弃的眼神瞬间就发了光。
「好吃吗?」
珠珠几下咽了下去,然后轻咳了两声:「可以入口,尚可。」
人不大点,还挺好面子,眼睛一直在瞟。
「喜欢就再吃些,下次给你尝尝别的。」
「真给我吃?」
「真给。」
小丫头吃得高兴,两颊塞得鼓鼓的,小孩儿嘛就是这般的性子才对。
「你来找我的?找我做什么?」
一只匣子放到了我桌案上,木匣之上刻的是花鸟鱼兽,一打开里头是十来颗大小相同、散发着圆润光泽的珍珠。
珠珠咽下东西,一板一眼地说:「给你送东西,之前我做了错事,你收下可就不能再追究了。」
噗,还会收买人呢,屁大点人出手倒是阔绰。
「你之前骗我了吗?我最讨厌别人骗我。」
「那自然是没有了!」
「好,我原谅你了。但是这匣子珍珠你拿回去吧,往后你还能来找我。」
珠珠眼睛左右转动,似乎不太明白到底该怎么做。
「主子,今夜晚膳用的是腐乳肉,奴婢……见过大小姐!」
是春杏回来了,之前还敢出口管束我,见到珠珠这个小丫头,倒是规规矩矩立马就行礼了,跟老鼠见了猫似的。
珠珠也是端端正正,直起了腰:
「嗯,起来吧。不早了,本小姐先回去了,改日再来与秧姨娘叙旧。」
「珠珠,叫我秧秧吧,这包蜜饯你拿回去吃吧。」
我把包好的蜜饯塞到珠珠手里,珠珠气我让她大小姐的颜面扫光,恶狠狠地瞪我几眼,那包蜜饯却是收进了袖子里。
等珠珠走了,春杏才颤巍巍地走到了我身边,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。这丫头是买来的,八岁就在将军府做事,到现在见过最大的主子就是我了,也难怪她会害怕珠珠这个小丫头。
「你怕什么,珠珠就是个小丫头而已,再说了,夫人将军不是挺好的?」
「是好啊,咱们将军府御下极严,夫人和善,但我胆小,不敢惹事。」
也是,我只是个妾,和春杏一样身契都捏在人家手里头呢,想到这里,我又难受了,拿起蜜饯就是吃。
「主子,不能吃了,甜食对身体不好,剩下的奴婢给您收起来,吃了药再吃。」
「春杏,谁说你胆小的,我把她嘴撕了。」
03
穿越的日子就是吃吃喝喝,躺着看话本子,珠珠那丫头也偶尔来找我,给我带些小玩意儿,我瞧着也新奇。
可这一方院子太小了,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总想着什么时候出去玩玩看看。
「春杏,你说我要是去跟夫人说我想去街上看看,她能同意吗?」
春杏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,生怕我还有这种想法。
「主子,妾出门是随将军出门或者跟在夫人老夫人身后出门才行的。就算夫人同意,老夫人也不会同意,更别说陪同您了。咱们就在府里不好吗?或者去看看陆姨娘?」
这府里六个主子,周子珩,周子珩他娘,陈诗筠,珠珠,还有我和陆姨娘两个妾。
对于陆姨娘,我了解得更少了,只听春杏说她是最不受宠的,但也是最努力争宠的。换位思考,我想陆姨娘大概是不待见我的。
大不了我少跟这个人接触就是了,倒是老夫人,春杏说起她都在打抖,跟珠珠可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。
「老夫人不是将军的生母,是妾抬成的平妻,一点不好糊弄,更不好伺候。」
懂了,是个狠角色。我突然想起请安这回事,我一个妾用不着请安吧?
「春杏,姨娘需要去请安吗?」
天不如我愿,春杏点了点头,表示病好之后就得日日去请安,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就像是给我判了死期一样。
「秧秧!我来了!」
门外传来珠珠的声音,这丫头早先来时还是时刻端着大小姐的姿态,对我的咸鱼躺和随意很是看不惯。现在倒是很习惯了,人还没进屋就听见声音了。
别说,这丫头的手头比我阔绰,听春杏说她给我带的糕点外头卖几两银子一盒,我的月银是不能支持我买那种小资做派的点心的。
我依然斜躺在软枕上,不用我去迎她,我旁边还有个小些的软枕,那就是平日给她靠的。
只是没想到,今日来的不只珠珠,还有陈诗筠,这个我只听说过的女子。深绿色的罗裙衣衫并不适合她这个年纪,但她的面容却能撑起来,并不显老。
陈诗筠精致整齐的头发丝都在说着这个女人的守礼自制,可她温婉地牵着自己的女儿,将军府的嫡小姐。一个真正古板恪守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儿跟小妾接触,又默许她看起来并不规矩的行为呢?
「秧姨娘,这些日子珠珠多有打扰,多谢你照料她。你的身子如何了,可有好些?」
我行了个礼,眼尾瞟见珠珠噘了噘嘴。
「多谢夫人关心,好多了,只是大夫说药还需要继续喝。」
「这是自然的,我同母亲说过了,秧姨娘只需养好身子便是,请安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。」
她一靠近我就闻到了一股子桂花香气,像是深秋最浓郁的一抹绝色,我想如果我是男子,也拒绝不了这样善解人意又美好的女子。
「母亲,快拿出来啊,秧秧很穷的!母亲给的话,秧秧一定不会拒绝的。」
那个熟悉的木盒子又摆在了我面前,我承认珠珠是有点眼色在身上的,总不能为了面子连银子都不要吧?
04
「秧姨娘,是珠珠做了错事,你这次受伤便有珠珠的原因。将军不在府内,我是珠珠的母亲,是我管教无方。这一盒东珠不值什么,你收着,若是有什么需要,只管开口。」
原主受伤还有这小丫头的事儿?
我收下了东珠,这一盒子值不少,我有自知之明,往后若是离开将军府,我不敢保证自己光靠双手就能活得有滋有味的。
是的,我想离开将军府。我并不是原主,秧秧和将军府之间的关系在我醒来的那一刻就断了。
我不想做谁的附庸,也不愿意在一个男人的后宅和其他女子一样困住一生。
「多谢夫人了,我没什么事,夫人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陈诗筠看着我,仿佛在看什么人,她从一进门就没斥责过我不像样的姿态,仿佛我这人天生就这般一样,仿佛我们已经很熟稔一般。
「夫人在看什么?」
「秧姨娘是个很特别的人,失忆后还和从前一样率真,你从前喜欢吃城东的胡饼,今日正好不如我们去用些?」
我愣了愣,随即点了点头,难得的出门机会怎么能放过。
将军夫人出门的排场是不能改的,听珠珠说从前陈诗筠想少带些伺候的人,回来就被老夫人送了一本经书来,要她抄写十遍。老夫人说将军不在京城,女眷便更要撑起来,不能让人觉得将军府没有依靠。
这有什么呢,难不成京城里的名门望族都是比着出门侍候的人的?这样说来,应当把所有的屋子给拆了,这才足够宽敞。
陈诗筠一步一步走,珠钗流苏也不曾晃出一个圈,珠珠跟在她身边也是有样学样。我是妾,落后她们两步,不过倒是不妨碍说话。
「秧秧,你不是说想吃遍京城吗?今日我阿娘出银子,不用担心钱了。」
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,这孩子总觉得我穷得吃不起饭,想想倒也是,她来我院子里吃的果脯、双皮奶、奶茶,都是夫人给拨的银子。要放在现代,我愿意一辈子给陈诗筠打工。
略带辛辣,肉馅扎实的胡饼一口咬下去就能爆汁;颗颗饱满,汤底香浓的肉燕更叫人唇齿生香;荷花酥香酥掉渣的粉色酥皮围绕着细腻的内陷绽开裙摆,可惜夫人不允许我们边走边吃,我和珠珠只能在茶楼里边吃茶边吃了个滴溜圆。
陈诗筠期间只食几口,其余时间都只吃着擂茶,还得分心思看看我和珠珠,生怕我们噎着了。
「夫人,从前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生了病许多事不记得了,夫人能告诉我吗?」
珠珠抬了抬手,抢走了话头:「秧秧,从前你只在自己的屋子待着,我不了解你,阿娘也不许我跟你接触。」
我并不生气,也不觉得奇怪,我若是正妻也不愿女儿同小妾接触。
迎上陈诗筠的眼神,清澈干净,不带恶意,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。
「秧姨娘,我起初并不喜欢你,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和自己分享丈夫的女人,更何况你还比我先入了将军府。
「我是主母,我要大度仁厚。可你是柔柔弱弱的一副模样,整日低着头,只能依靠将军生活的菟丝子。
「我也尝试过了解你,你或许也不会喜欢那时的你。」
05
「我从前是那样的?」
陈诗筠点了点头:「我并不算了解你,但是我知道将军很喜欢你。」
我点了点头,我大概是懂的,我见过我这身子的模样,清纯动人,就是经典的校园初恋的样子。妻不如妾,妾不如偷,若是将军不喜欢原身,也不会好吃好喝养着。果然,男人都是大猪蹄子!
这个话题多少有些尴尬,我端起了擂茶喝了一口,满口生香。
「那如今呢?如今夫人还讨厌我吗?」
「不讨厌,如今你不记事,从前也都忘了,该有个新生活。」
那就好那就好,我瞧着陈诗筠平静的模样,试探着问:「夫人,妾怎么样才能拿到放书离府呢?」
「大多数都是被发卖的,只有少数是能够拿到卖身书。你想离开?」
陈诗筠不懂,将军心里有我,只要我不犯浑,不招惹老夫人,我便算是过上最好的日子了。我这样的身份,出了将军府再没有更好的去处了。
可我不爱周子珩,对将军府没有什么留恋,我想出府,我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。或许有一天,我又可以回到现代,不管哪一种,无牵无挂才是最好的。
「就是问问罢了。」
我本以为我得好几日才能见到传说中的老夫人,却没想到,刚入府我们就被老夫人请去了。
老夫人高坐,垂眸不看我们,三指捏着茶杯盖子轻刮茶杯边缘。她身边的嬷嬷也同她一样,严肃得吓人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看我们。
陈诗筠跪在最前头,腰背笔直,不卑不亢。我和珠珠跪在后头,不敢说话。
「诗筠,你可曾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?」
「儿媳记得,一日不敢忘。」
「砰——」
茶杯被放在桌子上,声音让我和珠珠都一抖,可陈诗筠还是那副模样,似乎早就习惯了。
「老夫人莫要动怒,若是儿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自当改正。」
手中的佛珠被转动,老夫人闭上了眼睛,身边的嬷嬷很有默契地上前扶起陈诗筠。
「夫人请起,将军府全靠将军支撑,老夫人视将军为一切,夫人该明白的。」
陈诗筠起身,一举一动都是极符合规矩的,规矩到她甚至没有转头瞧上珠珠一眼。
我以为老夫人是尊泥塑,但她不是,她抬了抬手,才落座的陈诗筠就得起身给她斟茶。
「秧姨娘和珠珠都出去吧,秧姨娘失了礼数,送一卷《女则》去抄三遍。珠珠身为嫡小姐,也早该知礼数了,回去写十篇大字。」
我和珠珠对视一样,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痛苦,但碍于老夫人,只敢点头一起退了出去。
伺候老夫人的嬷嬷办事果然妥帖,我前脚才回了院子,后脚嬷嬷就把《女则》给送来了。
整整三日我都不曾出门,写毛笔字实在是太为难我了,一不小心,宣纸上就落下了一大片墨迹,得,又得重来。
「秧秧,你写完了吗?」
熟悉的小身子钻进我院门,珠珠也三日没来了,说起来我们还是难友呢。
「快了快了,你都写完了?」
「当然,我经常被罚写字,都是家常便饭了。」珠珠拿起我写的字,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马蹄糕,「秧秧,你这字交上去祖母会罚你再写个三十遍的!」
06
「三十遍?」我把笔一丢,趴在桌子上,珠珠这个小孩都这样说我的字难看,那个劳什子老夫人更别说,「老夫人要是生气,会不会把我赶出将军府?」
珠珠爬上了我的床榻,依靠在枕头上:「这是不会的,祖母虽然凶,却不会草菅人命。更何况秧秧你是我爹爹的姨娘,祖母不会动爹爹房里的人。」
「但是祖母会罚你捡豆子、绣花、练字、练礼仪的。」说着珠珠打了一个冷颤,我便知道这些都是磋磨人的法子,瞧着简单,但做起来要命似的。
「珠珠,我的好珠珠,我可怎么办啊?」我扑过去跟珠珠瘫成一团,早知道还不如前些日子病着呢,瞧瞧现在,就像被班主任盯着一样。
珠珠突然直起身子,拉着我起身就要往外走:「去找阿娘吧!我的字都是阿娘教的,阿娘的字也写得极好!」
我缩回了自己的手,去找陈诗筠?这怎么行啊?就是因为我想出门才害得我们仨被罚了,听说老夫人让陈诗筠在那边待了许久,想想知道也不是好事。
三日没出门,我也三日让春杏往陈诗筠和珠珠那里送了我做的东西。那天我便瞧出来了,陈诗筠没什么胃口,我尽量做了些开胃的糕点或是小菜送去,投桃报李罢了。
「秧秧,你别怕,我阿娘也想你的。阿娘不让我把字送去,说得等你写完一起送才行呢。」
话头说到这里了,我也不能一直拖着,总不能让珠珠的大字也送不出去。
「那我捎上山楂秋梨膏,新做出来的。」
陈诗筠正在院子里头看账本,见我来了露出笑来,倒没直接问《女则》的事让我尴尬。
「今日天气不错,你倒是舍得出门来看看我。快来,今日绣娘要入府做新衣,秧姨娘来了,就在此处一并量了尺寸。」
我把山楂秋梨膏递给春杏,她同陈诗筠身边的人一起去准备茶水了。
「原是有事来请夫人帮忙的,妾诗书读得少,字也很难拿出手。怕污了老夫人的眼,想请夫人指点一二。」
陈诗筠放下了账本,拿起我呈上的字,饶是她极有主母风范又掌家多年,也是第一次见我那般独特的字。
没有点评,却拿出了幼时教珠珠练字的字帖和用具,从姿势开始教起。
陈诗筠一靠近,我又闻到了那股子桂花香味儿,想起自己一个成年人现在如同学步小儿一样,我面皮经不住一红。但想起那叠厚厚的宣纸,我努力稳住了心神。
字这种东西,实在不是一时半刻能练好的,不过夫人确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,在她的教导下,我那狗爬一样的字也能稍加入眼了。
夫人让我直接宿在她的院子里,受我牵连,珠珠这个小孩也同我一起天亮早起练字,日落一起念书。
我不喜枯燥的文字,但师父有人品有才华,讲起东西又有趣味,我也听进去些。
辛苦是真的辛苦,但字好歹也是交上去了,老夫人说字不入眼,但胜在心诚,此次便算了。
待得越久我就越喜欢夫人,也喜欢珠珠。若是在现代,陈诗筠实在适合做个老师,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老师。
07
「秧秧,起床了,今日阿娘要教我们读诗了,快起来啊!」珠珠拉着我的手,这小孩儿还没遭受学习的毒打,她哪里知道识字之后要学读诗,读诗之后要学作诗,作诗之后还要学作词。
知识,这东西深奥得很,哪里是学得完的?
「珠珠,我病了,不能起身。今日就你同夫人学习吧,我都已经是大人了,不必再学了。」
从前那种吃吃喝喝的日子终究是离我而去了,早起要去给老夫人请安,之后还得跟夫人写字。我是个惫懒的人,能躺着就不坐着,能坐着就不站着,可是对上陈诗筠认真又惋惜,还带着三分可怜的眼神,我就没法子了。
珠珠双手叉腰,嘟起了嘴巴,很不高兴:
「你哪里病了?阿娘说,不管多大了,在学习的道路上都不该止步的。」
这孩子什么都好,就是太听话了,记性也好,夫人说过什么,珠珠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。
「主子!大小姐!将军回来了!」春杏兴冲冲地跑进来,眼里满是兴奋,「夫人说让你们收拾收拾去前院,将军已经入宫回禀了皇上,再过一会儿就要回府了!」
「爹爹要回来了?爹爹要回来了!太好啦!」
春杏很高兴,珠珠很高兴,满将军府的人都像被注入了活力,只有我心中惴惴不安。
夫人说将军喜欢原身,那也应当了解原身,我还能掩盖过去吗?更何况,我也不太懂如何与男人相处。
男欢女爱的,我不懂,我只想让自己快活舒心,如此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。
我占了原身的身子,为她赡养父母是应当,替她处理困难也不过分,但代替她陪在周子珩身边,我做不到。
「秧秧,你不开心吗?」珠珠转过身来,见我还愣在原地拉了拉我的袖子,「从前爹爹多多见你几面,你都要高兴许久呢,怎么高兴傻了?」
「去去去,小孩子家家的,懂什么。夫人叫你回去换衣服收拾,你还不快些。」
珠珠提起裙摆急急出门去了,这还是她第一次不顾形象跑出我的院子呢。
春杏打开衣柜,左看右看,比我这个做妾的还要兴奋。
「主子,将军说最爱看您穿嫩黄色的衣裙,你看这套和这套,哪个更好啊?还有珠钗,您簪那只银质流苏的最是动人了!」
我瞧着满柜子的衣裙,挑了一件浅绿色的换上了,簪子也一应换成了低调些的。
「就这些吧,夫人和珠珠也盼了将军许久,这些就最好了。」
「这怎么行?您受到委屈不让将军给您……再说了,陆姨娘还巴不得穿得出彩许多呢,您这样,我心疼。」
我描眉的手顿了顿,春杏是个藏不住性子的,我混沌度日不代表我蠢,已经几次了,春杏的失言。
「春杏,我委屈?我哪里委屈了?」
春杏熟练地给我盘发,将碎发梳得整整齐齐,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,又将垂在身后的长发梳顺。
「您生病的事,不委屈吗?虽然夫人是好人,珠珠小姐也不是故意的,可您总归伤了身子。」
08
瞧我没有细问,暗自松了一口气,春杏不想说,我也不想逼问。
春杏说的有句话倒不错,陆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长长地伸着脖子,就如同枝头最高的那一朵花一样。陆姨娘生得貌美,眼眸自带风情顾盼生姿,腰如细柳。又把那贵重的璎珞、耳坠、簪钗都往身上戴,生生压下来她的美貌。
见我来了,陆姨娘上下打量了我一下,然后欢欢喜喜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。但碍于身份,只能站在老夫人、夫人和珠珠身后。
「陆姨娘你站秧姨娘身后去,这副打扮像什么样子?叫人家看见,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儿呢!」
陆姨娘略微翻了翻白眼,不敢还嘴,只能不高兴地往后稍微挪了两步路。
我被她盯着,又不敢违背老夫人的命令,只好站在了陆姨娘身前。
「还能怎么说?说将军英明神武,有我的美人是将军的福气!切,不打扮给将军看那老夫人不得更生气啊!」
虚掩着吐槽的声音蚊子一样在我身后传来,想不到陆姨娘居然是这样的性子,倒是不讨厌。
「主子,您别说了,奴婢就说让您少戴一些,您就是不听。」
「你懂什么?夫人是正妻,秧姨娘又是将军心上人,我不弄得显眼一些,将军不得把我忘了?」
「来了来了!将军回来了!」
人群攒动,又自动分开,人们欢呼着「周将军」三字,未出阁的女子举着手绢绣花朝着中间丢去,男人们则是伸头去看,恨不得自己就是游行队伍中的一人。
我朝高头大马上的人看去,那人穿着已经擦洗干净的铠甲,寒冰似的泛着冷气,叫人不敢靠近。剑眉星目,薄唇似刀削,鼻梁高挺,他手中握着陛下赏赐的镶着宝石的长剑,可我却觉得他该如同一柄出鞘震颤的长枪。
周子珩朝我们的方向直直走来,老夫人伸出了手,就连一直隐藏心思的陈诗筠都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。我的心凌乱地跳动着,在耳边震动一样。
「母亲,儿子不孝,不能侍奉母亲身侧,如今终于回来了。」
老夫人双手扶住了周子珩,激动地拍了拍他:「人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。」
「爹爹!珠珠好想你!」
周子珩一把抱起珠珠,在怀里抖了两下,逗得珠珠环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。
「爹爹也想我的宝贝珠珠啊,珠珠在府里有没有乖乖听话,有没有长高啊?」
「珠珠快下来,爹爹才回来,别胡闹。」
陈诗筠笑着上前,虽没有直接凑上去,却是一直看着周子珩。
「不妨事,珠珠还小。诗筠,这些日子苦了你了。」
「快别说话了,先进府吧,也不早早传个信回来,只得凑合着准备了些饭菜,珩儿啊咱们先进府。」
我和陆姨娘在后面跟着,陆姨娘在我身侧欢喜方才将军往这边方向看了一眼,定是心里有她的。
主人家进了府,外头却还热闹着,将军府的下人们拎着篮子,往外头撒铜钱撒甜果饼子,人们上前抢着同将军府的人一样高兴。
朱门缓慢关上,我才收回了目光,外头果然热闹。
09
今天是大喜,我和陆姨娘也得一桌吃饭去,桌上近一半都是周子珩爱吃的饭菜,我单看着面前的菜吃。
「将军,您快尝尝,得了消息妾就马上给炖上了这汤,现在正好呢!」
陆姨娘盛了一碗火腿鸡汤,眼巴巴地送到周子珩面前,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。
「行了,自有下人伺候布菜,你好好坐下吃饭就是了,没个样子。」
老夫人皱着眉头,实在不喜陆姨娘的做派。她是妾抬成的平妻,皆因家中门第不高又败落了,却是正儿八经的嫡女出身。骨子里都是从父从夫从子,料理府内教养子嗣没什么错处,因此周子珩拿她当母亲敬着。
「妾不过是心疼将军嘛,将军在外数月,妾也是心中激动啊。」
眼瞧着老夫人就要开口说教了,周子珩连忙开口:「陆姨娘一番心意,不过母亲说得对,有伺候的人,陆姨娘坐回去吃饭。儿子闻着这汤鲜美,儿子给母亲盛一碗。」
得了夸奖,陆姨娘满脸笑容扭着腰回到了位置上,不怎么动筷子,生怕弄脏了口脂,连酒水都不怎么喝。我悄悄侧头看,陆姨娘满心满眼都是周子珩,难不成这周子珩比饭菜还香?
「秧姨娘看着脸色倒是不错,比我走前好了许多,母亲和诗筠费心了。」
话题到了我身上,我抬头对上他关怀的目光,明明第一次见面却能读出一种压抑的思念。
大抵是我猜错了,我与周子珩心意不相通,怎么可能懂他在想什么。
「都是老夫人和夫人心善,妾很好。」
「将军,珠珠犯了错,还请将军责罚。妾是珠珠母亲,自当同罪,请将军责罚。」
气氛凝固了,珠珠放下了筷子,跟着陈诗筠跪了下来。老夫人最重礼仪,这时候也没说让陈诗筠起身,就连身侧的陆姨娘都端正了身子低下了头装鹌鹑。
「妾不过是落了水,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,不妨事。」
陈诗筠和珠珠待我好,我自然不会看她们受难。
有人噌地起身,大步走到我面前,把我扶起来迅速上下打量了几眼:「落了水?怎么回事!」
周子珩在担心我,我能感受到他的怒气,其他人也是。
佛珠又在老夫人手中转动起来:「诗筠留下,其他人都出去吧,秧姨娘也回去。」
饭没吃完,大家却都迅速起身,离开了饭厅。
「都怪我,阿娘会不会被责罚啊?珠珠坏,珠珠不好,珠珠去求爹爹别责罚阿娘。」
珠珠哭得鼻尖泛红,白净的包子脸就像是剥了壳在手心颤颤巍巍的荔枝,软软糯糯的。
她是个小刺猬,从不在外人面前这样哭,今日连回院子都等不及,可见是心焦了。
我蹲下身,拿出帕子给她擦脸:「珠珠别哭,我一会儿就进去,我都不介意了,老夫人和将军一定不会重罚夫人的好不好?哭得我都心疼了,一会儿老夫人听见可就不知道怎么样了。」
我不会哄人,小丫头抱着我哭得直打饱嗝,一个劲说自己是个坏小孩。
「秧姨娘,这事儿你说了还真不算,哎,我看你啊,还是别凑上去了。」
10
陆姨娘走上前来,眼带同情地看着我:「从前只知道你疯,却不知道你还是个傻的,秧姨娘,我好心劝你呢,你别管这事。」
往日珠珠这丫头没少在我耳边说陆姨娘的不好,说她一副商贾做派,恨不得把所有东西挂身上。说她总爱抢夺爹爹让阿娘跟她伤心。现在听见陆姨娘这般说,却没刺她两句,只带着歉意看向我。
「我不记得从前的事,但我不疯,也不傻。就算往后我记起来从前的事,也会做自己想做的事。」
「我是商贾出身,我不聪明,全赖爹娘疼爱又得了将军亲眼才进了将军府。我只当自己是个脑袋空空的,却不想你才是个痴儿啊。」
陆姨娘说着便叹息着走了,珠珠不安地晃了晃我的袖子:「是珠珠错了,我虽然不喜欢陆姨娘,但是她说得对。秧秧,你回去,珠珠也回去,我们好好听话。」
我瞧着紧闭的房门,牵住了珠珠的手:「珠珠说得对,秧秧先送珠珠回去,然后再回院子。咱们走吧。」
珠珠是主子,但将军府下人多,难免有些混了心思。方才那模样我看了都吓人,秧秧到底是个孩子呢。
主院的人都是陈诗筠亲自选的,我也放心,看着珠珠蔫头耷耳地躺在床上,叹了口气回了院子。
「主子,咱们不在外头等着吗?说不准一会儿老夫人会唤您进去呢。」春杏似乎很想我留下来,「咱们回去了又来,会费不少脚程呢。」
我看着春杏,春杏实在藏不住性子,躲闪着眼神不肯看我,但却是不让步,倔得很。
「春杏,你可曾骗过我?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骗我。」
春杏急了,着急着表忠心:「奴婢从不曾骗主子,若是奴婢敢,就叫我瞎了双眼,被人刀剑刺身不得好死!」
我连忙拍了这傻丫头的脑袋,瞎说些什么劲儿啊!从前我是不信鬼神了,可现在呢,我都能穿越,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。
「你闭上嘴吧,被烫着都要掉泪珠子,还刀剑刺身呢?呸呸呸!」
看着周围的人打量的眼神,拉着春杏就走了。
「傻丫头,你没瞧着老夫人不留我下来吗?上头人的心思,咱们只管听令就是了。能混个日子,顺顺当当的,就是最好的了。」
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,也没听着有什么惩罚下来,只是流水一般的赏赐被送到我的院子里。有些超出制度的东西,老夫人竟也没拦着。
周子珩回来几日没见我没见陆姨娘也没见陈诗筠,听说整日在书房里头待着。珠珠也不出来找我玩,去见礼时陈诗筠更加目不斜视了。好不容易才在这四角天空里活得快活些,周子珩一回来,这将军府就像他管束的兵一样了。
周子珩就不该回来!真晦气!
「主子,这是将军送来的手串璎珞,您瞧,都是成色极好的。」
人惹我生气,但是宝贝却是很讨人喜欢。我都打听得清楚,将军和夫人赏我的,就算我日后和离也好,别休也罢,这些俗物都是跟着我走的,都是我的宝贝。
11
「秧秧,你若是喜欢,我那里有一副难得的红珊瑚发冠,镶了琉璃石和南洋珠的。」
「给将军请安!」
春杏满眼激动地看向我的身后,完全注意不到我的僵硬和紧张,我带着得体的笑容转身给周子珩请安。
他双手扶起我,那双手很好看,骨节分明又大,上头还带着伤口,但只是疤痕了,并不吓人。
隔着布料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,更能感觉到他一直注视着我的双眼,我不敢抬头,生怕被他发现有什么不对。
「春杏,你下去吧,我要同秧秧说些话。」
那傻丫头连声称是,出去的时候还把房门关上了,脚步里的欢快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。
要是周子珩误以为我也很想他,所以春杏才这样高兴的可怎么好?
「秧秧还跟从前一样,喜欢走神,又在你的小脑瓜里胡思乱想什么了?」
周子珩的声音实在好听,不像个领兵打仗的,倒像是个吟诗诵词的。谦谦君子正中我的口味,仗着失忆的借口我也渐渐放松下来了。
「在想将军今日怎么来我这里了?」
耳边的低低轻笑让我腰间一软,我很是不争气地转过去倒了两杯茶。
「秧秧怪我没有早些来看你?」周子珩走过来,想从背后拥住我,察觉到我的僵硬又退开了,「你怕是连我也忘了,忘了也好,秧秧,你放心,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好你的。」
这话实在感人,可一想到这是周子珩对原主说的,并不是对我说的,我就感动不起来了。
这里不是我的家,这不是属于我的生活。
「若是我向将军求一个恩典,将军可愿意给?」
周子珩点了点头,站在我面前的他比高头大马之上要温顺内敛一些,他的眼神太过温柔了,要把人溺死在里头。
「只要我有,只要你要,秧秧,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。」
「要是我说我想离开将军府呢?」
周子珩的眼睛迅速充血,颈间的血管充盈,散发着野兽一般的气息。我突然想起来了,敌国的人把周子珩称为玉面杀神,难怪他们说,玉面杀神出战,鸟儿都不敢靠近战场上空领地。
气压渐渐低沉,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,懊悔自己说得实在不是时候,也知道我想离开将军府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轻松。
「为什么?秧秧,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你为什么要离开将军府?」
我后退两步,看着靠近的周子珩心中生起惧意。
「没,没有。我想家,我想回去。」
周子珩把我抱进怀里,他太高了,低着脑袋,头也没碰到我的肩膀。我整个人周围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他恨不得让我一步也不离开他。
「秧秧,我同你说吧,这世上,你只有我一个亲人了。」
他乖顺得像一个大型犬类,用脑袋蹭了蹭我,声音嗡嗡的。
「秧秧,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?我会照顾好你的,再也不要说离开的话了,我会伤心的。」
12
这日之后,周子珩发了疯一样喜欢往我屋子里跑,倒也不逼迫我。我练字他就在一旁看着我写字,我吃饭他就高兴地同我一起用膳,我梳妆他就夺过我的眉笔非把我的眉毛画得如树枝一样粗。
他这人实在奇怪,在外头很有架子,春杏他们都怕他又敬他。
可他在我房里就是一派温和谦恭的模样,偶尔耍些性子气得我牙痒痒恨不得把他赶出去。
奇怪的事,他总待在我这里,但是从不叫我侍寝,最过的也只是拉着我的手细细抚摸。
我装不出温顺跟绵羊一样的性子,每当我气恼得露出马脚的时候,周子珩就在一旁哈哈大笑,好像最有趣的事情不过如此了。
「将军,夫人持家有方,老夫人更是日夜挂念,陆姨娘也一直等着您,您也该多去看看。」
周子珩停住了笑声:「诗筠是个好娘子,我敬她尊她护她。但是秧秧,你不该装作不明白我的心意。」
「妾生在寻常人家,能得将军喜爱,已是难得,不敢奢求其他。只求将军与夫人恩爱和睦,老夫人身体康健,将军府长盛不衰。」
「秧秧,你在气我,」周子珩又拉过我的手,低下了眉头,忧郁都挂在了眉间,「父亲对我期望甚高,父亲也希望我能出人头地。我在战场上满心满眼都想着你,我想我一定得活下来,我要回来见我的秧秧。」
周子珩身上的温度一直都很高,温暖得灼人,他难得地抱住我,小心翼翼一般,生怕失去珍宝。
「秧秧,能让你待在我身边,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。我想能和你有个孩子,就像珠珠那样可爱。生个女儿,像你一样好看;生个儿子,也得像你,才像是美玉一样难得。
「